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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门螺杆菌致癌新机制与精准防控策略
丁士刚 /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 2025-12-08

自幽门螺杆菌(Hp)被发现以来,已历经四十载,它始终是医学界研究的热点与社会关注的焦点。据统计,去年全球关于Hp的SCI论文发表量高达约4000篇,其热度持续不减。在我国,Hp感染率仍处于约40%的高位,防控形势严峻。中华医学会第二十五次全国消化系病学术会议(CGC 2025)期间,“消化医声”特邀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丁士刚教授系统梳理了Hp致癌机制的最新发现、高风险人群的精准识别以及未来防治策略的展望。



Hp诱发胃癌机制的研究进展:从单一病原到微生物协同


丁士刚教授首先指出,经过数十年的深入研究,Hp作为胃癌的直接风险因素已得到明确。在机制探索层面,研究也已取得了多维度的进展:


  • 关键毒力因子:CagA蛋白的核心作用。其中,细胞毒素相关基因A(CagA)蛋白是被广泛认可的核心毒力因子。Hp通过其IV型分泌系统将CagA注入宿主胃黏膜上皮细胞,干扰细胞内的正常信号转导,模拟致癌蛋白,从而在胃黏膜病变的早期阶段——如慢性炎症、萎缩、肠上皮化生等关键环节——扮演了“助推器”的角色。CagA阳性菌株的感染,显著提升了胃癌的发病风险。

  • 新型标志物探索:硫氧还蛋白的发现。除了CagA之外,探寻其他高致病性标志物已成为当前研究的关键方向。自2004年起,丁教授团队便致力于从胃癌患者的黏膜组织中分离和培养Hp菌株,开展了具有开拓性的研究工作。在此过程中,他们发现Hp分泌的硫氧还蛋白具备极强的致癌潜力。通过一系列体外研究、动物实验以及临床试验,硫氧还蛋白在推动癌变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得到了充分验证。这项历时二十年的研究仍在不断探索深入,未来将向学术界呈现更为详尽的成果。

  • 微生态协同:从“单兵作战”到“集团军”。近年来,研究视野不断的拓展,表明Hp并非独自作战,其与口腔、胃内其他微生物的“协同作案”机制逐渐明晰。丁教授特别指出,诸如口腔链球菌、咽峡炎链球菌等细菌,能与Hp构建复杂的相互作用网络,在胃癌发病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此外,EB病毒(EBV)及某些特定真菌与胃癌的关联亦成为新的研究焦点。丁教授透露,其课题组在此领域已成功获取一项专利,相关研究成果正在整理与发表中。


如何精准识别胃癌高风险人群:超越Hp根除的后续思考


根除Hp能显著降低胃癌风险,已成为共识。然而,丁教授强调,根除治疗后并不能完全杜绝胃癌的发生,其发病率在特定人群中依然不容忽视。因此,如何从庞大的人口基数中,精准识别出那些即便在Hp根除后仍是胃癌高风险的人群,成为了当前临床实践与研究的核心挑战。


风险残留的原因探析


丁教授分析,风险残留主要源于两方面:其一,是Hp虽被清除,但其遗留的某些成分,如CagA蛋白的抗体,或其所诱发的异常宿主免疫反应,可能仍在持续产生影响;其二,是前述提到的其他微生物感染,它们可能在Hp感染造成损伤的基础上,继续推动癌变进程。


精准识别的生物标志物探索


那么,如何识别这些“隐藏”的高风险者?传统依赖“根除治疗史”的方法存在局限,因为部分感染者可能未经治疗而自然消退。丁教授介绍了下述两项具有前景的研究方向:


  • 细菌残留印记:研究表明,即使根除Hp五年后,患者体内针对CagA蛋白的抗体水平仍显著高于从未感染过的人群,这或可作为一个长期的风险提示信号。

  • 宿主免疫记忆:Hp感染会在宿主体内留下深刻的免疫印记。特定亚型的T淋巴细胞具有免疫记忆功能,即使在病原清除后,这种记忆仍能持续很长时间。通过检测这类特异的T细胞,有望精准追溯既往的感染史并评估其长期风险。


病理学标志:解痉多肽化生(SPEM)


丁教授特别强调了一种重要的癌前病理变化——解痉多肽化生(SPEM)。在正常情况下,幽门腺分布于胃窦部。然而,当胃体部黏膜发生萎缩时,会出现一种类似于幽门腺的化生现象,即SPEM。SPEM被认为是肠上皮化生的前驱阶段,是胃黏膜癌变过程中的关键环节。在动物模型中,这一过程可以清晰地观察到,但在人体活检标本中,由于SPEM处于萎缩之后、肠化之前的动态演变期,其阳性检出率并非百分之百。尽管如此,一旦在病理检查中发现SPEM,便意味着患者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干预窗口期,此时若能进行有效干预,有望阻断其向肠化甚至胃癌的进展,从而显著降低胃癌的发病率。


未来,Hp相关胃癌的防治建议与研究计划


基于现有认知与挑战,丁教授对未来Hp相关胃癌的防治工作提出了系统性的建议与展望:


根除治疗的现状与挑战


丁教授重申,根据国内外共识,Hp感染一旦确诊,只要无抗衡因素,均应予行根除治疗。标准四联疗法(两种抗生素+质子泵抑制剂+铋剂)在我国的根除率仍能维持在80%以上。近期,包含大剂量阿莫西林和PPI的改良方案也显示出良好前景。然而,Hp防治最大的挑战仍是抗生素耐药性问题。


未来研究的核心方向:从“普遍治疗”到“精准防控”


在庞大的Hp感染人群中,最终发展为胃癌的仅占约5%。如何从80%的无症状或轻微症状感染者中,精准筛检出5%的高风险人群,是实现资源优化配置和提升Hp防控效率的关键。


因此,在高致病性标志物的临床应用领域,丁教授团队始终持续跟进探索,明确所发现的硫氧还蛋白是否能够作为可靠的生物标志物,用于有效区分高致病性Hp菌株的感染情况,从而对相关人群实施精准的管理和干预。


宿主遗传易感性研究方面,宿主的遗传背景也至关重要。如果个体携带某些特定的易感基因或蛋白,其在感染Hp后发生胃癌的风险会显著增高。加强该方面的研究,有助于锁定遗传高危个体。


创新治疗策略与疫苗研发


对幽门螺杆菌(Hp)致病机制的深入探究,是开发新型疗法的重要基础。丁教授及其团队以硫氧还蛋白为研究对象,提出了一个创新设想:若能敲除幽门螺杆菌的硫氧还蛋白基因,细菌将无法在胃内定植和存活。基于此,是否可以开发一种药物,特异性地抑制或降低幽门螺杆菌硫氧还蛋白的表达?若这一设想得以实现,将有望开辟一种全新的、可能规避抗生素耐药问题的靶向治疗策略。


此外,Hp疫苗的研发已努力了二十多年,虽尚未成功,但希望仍在。丁教授认为,对根除后宿主T淋巴细胞免疫记忆的深入研究,以及对CagA蛋白等持久抗原的进一步理解,都可能为有效疫苗的设计提供关键线索和全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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