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勇战教授：早诊体系是所有实体瘤领域，国内外从政府，到医疗、民众，以及媒体等各个层面都在关注的热点。如我国肺癌发病率仍在增加，但在西方国家，尤其美国已实现多年直线下降，这得益于他们在国家层面和医院层面对肿瘤高危人群的重视。所以借鉴国外的先进经验，根据对象，我国消化系肿瘤预警早诊体系可以分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无肿瘤家族史的普通人群，建议在45岁之前做一次胃肠镜、胆胰系B超等检查，了解基本情况。另外，萎缩性胃炎和肠化是胃癌的癌前疾病或癌前状态，肠化严重者则为胃癌的癌前病变。萎缩性胃炎患者可有消化不良、贫血、食欲下降、上腹不适等症状，出现这些症状的患者也应当到医院接受相应的检查。

第二部分是有肿瘤家族史的人群。肿瘤的遗传因素在肿瘤的发病中有重要作用，但具体机制尚未完全阐明。因此有肿瘤家族史（无论是否是消化道肿瘤）的人，应提前接受相关筛查。如胃镜年龄可提前到30岁、检查频率也适当增加。

体系的成功建立，则需要政府、医疗机构和民众三个层面的共同努力，不是医生或医院做好Hp检查、胃功能、内镜、病理等检查就能奏效。政府层面，国家已经将恶性肿瘤的防控纳入国家战略，出台了肿瘤筛查、早诊的相关策略、规划。当我们通过政府层面，建立起完善的防控体系，建立每个人的健康档案数据库，那么肿瘤和慢病的防控也能像新冠那样，落实到每家每户、每个人。当然，光有管理体系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先进的技术和手段，并转化成成熟的产品，来早期发现肿瘤，同时制订相应的标准并广泛执行，这就需要医生和科学家的努力。最后就是这个体系必须得到民众的响应和支持。

聂勇战教授：消化道肿瘤有不同于其他肿瘤的一些特点。消化道肿瘤都有一个从炎症逐渐到肿瘤前期，再到肿瘤的进展过程，而且我们上有胃镜，下有肠镜，还有这几年发展起来的胶囊内镜，可以发现病变并且通过活检获取病变组织。能够获得病变组织，这是一个优势，我们要充分地加以利用。传统的免疫组化技术在各个医院，甚至大一些的县医院都已经普及，已经成为病理科医生的法宝，通过检测病理标本中特定分子的表达，就能帮助肿瘤诊断且为下一步的治疗提供指导。我们何尝不可以用这个技术去预警消化道肿瘤？定性或定量检测活检标本上的生物标志物，观察其水平变化，从而预警肿瘤风险并进行监测。

有了这些标志物，并且制订出简单易行的定量或定性的客观标准，再遇到有症状、胃内存在萎缩肠化甚至低级别上皮内瘤变的患者，我们就能更好地制订胃镜筛查计划，评估风险，也能减少内镜医生因经验不足、技术水平限制等而造成的误诊、漏诊。

我们实验室30多年来一直致力于这项工作。樊代明院士从日本留学回国后克隆了17株单抗，我们从中选择了7株进行深入研究，经过近2000例的免疫组化分析和单中心、多中心回顾性实验，最后基本确立了MG7和MG5这两个胃肠癌特异的单抗。通过对这两个指标进行简单的组化染色，就能够判断患者是否属于高危，内镜医生再根据反馈结果制订相应的筛查计划，如缩短胃镜检查间隔，做精查内镜等。

除预警标志物外，我们在胃癌的血液基因甲基化诊断方面也处于国际领先，经过近十年的研发，已开发出相应的试剂盒，对 I 期胃癌的检出阳性率可达到40%以上，II 期胃癌检出率近60%。这样的话，就可以通过简便的抽血检查进行初筛，选择需要进一步内镜检查的患者。

总体而言，从胃镜到免疫组化、从抽血基因检测到精查内镜，通过这些手段建立起的随访体系，在逐步完善后，我相信能够超越日本胃癌的检测体系。

聂勇战教授：传统的肿瘤标志物在临床应用多年，如癌胚抗原（CEA），是在1965年由加拿大学者发现的。消化道领域应用最多的血清肿瘤标志物除了CEA，还有CA19-9，以及CA72-4（主要针对胃癌）。虽然应用历史悠久，但血清标志物对于早期肿瘤患者的灵敏度很低。CEA加CA19-9对 I 期结肠癌的诊断率只有百分之二三十。当然，结肠癌还可通过粪便潜血试验筛查，诊断率可达到60%以上，随后出现的粪便DNA甲基化检测等新技术又在粪便潜血试验的基础上进一步提高了诊断率。但在胃癌领域，I 期患者、甚至 II 期患者中的CA19-9、CEA、CA72-4阳性率都不高。我们曾对本中心1万5千例患者进行过统计分析，结果显示单个血清标志物对 I 期胃癌的灵敏度不到10%，和国际上的研究结果一致。这都说明，传统的血清肿瘤标志物不适合用作筛查和早诊。正因为有这些缺点，才推动了其他新型检测手段，如粪便DNA甲基化检测等的出现。

那么传统血清肿瘤标志物应该怎么用呢？传统血清肿瘤标志物具有检测技术十分规范，结果稳定的优势，可以在各级医院开展。在确诊的肿瘤病例中，传统血清肿瘤标志物水平的变化可作为良好的疗效判断指标，评估手术或药物治疗的疗效。

聂勇战教授：液体活检技术应用范围很广，看似神秘、高端，其实大家早就都亲身体验过了。液体活检所应用的样本，主要是血液，但也可以是尿液、粪便、唾液。我们通过咽拭子检测新冠，实际上也是一种液体活检，规模化检测后成本较低。只是由于当前没有针对肿瘤的特异性标志物，所以增添了液体活检诊断肿瘤的神秘性。

液体活检诊断肿瘤，始于循环肿瘤细胞的检测，现在发展到敏感的基因检测，通过芯片和测序，检测微量DNA中的甲基化突变，自此液体活检就走进了民众。这一技术近几年进展迅速。四五年前，美国有企业开发了液体活检诊断产品，将已知的肿瘤相对特异性甲基化位点整合在一起，抽15~20 mL血进行检测，就能达到对多种肿瘤的初筛目的。上周《柳叶刀·肿瘤》杂志刚刚发表了英格兰和威尔士使用这项技术在有症状的患者中早期检测多种肿瘤的大规模观察性队列研究（SYMPLIFY），最终的分析纳入5461例患者，灵敏度为66.3%，特异性为98.4%。对于有提示上消化道肿瘤症状的患者，该方法的灵敏度最高，达80.4%，阴性预测值也最高，为99.1%。

目前，国内也有多家企业在开发基于液体活检技术的肿瘤诊断产品，希望这项技术进一步稳定，肿瘤标志物更加明确精准，去除冗余的干扰标志物，降低成本，使流程和技术标准化，这样我们就可以真正实现各种肿瘤的泛癌检测、早期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