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症性肠病(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IBD)是一种慢性非特异性肠道炎症性疾病,包括溃疡性结肠炎(ulcerative colitis,UC)和克罗恩病(Crohn's disease,CD)。近几十年来,我国IBD的疾病负担持续上升。一项基于全球疾病负担(global burden of disease,GBD)的研究发现,从1990年到2021年,中国IBD的患病率呈现逐年上升的趋势,年均增加2.54%。
高尿酸血症(hyperuricemia)是指血清尿酸(uric acid)水平持续超过正常生理范围(男性>7.0mg/dL或420µmol/L,女性>6.0mg/dL或360µmol/L)的一种病理状态。IBD患者中高尿酸血症的患病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一项多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发现,与普通人群相比,UC和CD患者有着更高的痛风患病率。高尿酸血症不仅与IBD的疾病活动度相关,还可能增加痛风、心血管事件及急慢性肾功能衰竭等并发症风险,影响患者预后。本文旨在综述IBD患者高尿酸血症的流行病学特征、病理生理机制及管理策略,以期为IBD患者的综合管理提供参考。
一、IBD患者高尿酸血症的流行病学特征
IBD患者中高尿酸血症的患病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Lee等和Deuring等的研究一致表明,UC患者血清尿酸水平较健康对照显著升高。Hamid等报道IBD患者痛风发病率(UC:4.3%,CD:5.6%)高于普通人群(3.5%),而行肠道切除术将进一步增加IBD患者发生痛风的风险(CD:OR=2.34,UC:OR=1.53)。
二、IBD并发高尿酸血症的危险因素
性别、疾病活动度会增加IBD患者并发高尿酸血症的可能性。Tian等发现,男性UC患者较女性UC患者更易发生高尿酸血症。IBD的疾病活动度也与高尿酸血症密切相关。Zhu等对345例CD患者进行回顾性分析,发现疾病活动指数(Crohn's disease activity index,CDAI)(相关系数ρ=0.184,P=0.002)、Harvey Bradshaw指数(Harvey Bradshaw index,HBI)(ρ=0.154,P=0.010)和C反应蛋白(ρ=0.533,P=5.1×107)与血清尿酸/肌酐比值(serum uric acid/creatinine ratio,UA/Cr)均呈正相关,而治疗后CD患者UA/Cr显著下降。
三、IBD并发高尿酸血症的病理生理机制
尿酸为弱有机酸,其代谢包括生成、转运和排泄,约20%来源于饮食嘌呤,80%源自体内核苷酸的分解并经肝脏代谢后生成,主要通过肾脏(约2/3)和肠道(约1/3)排泄。尿酸生成过多或排泄减少均可导致高尿酸血症。
1.免疫反应与尿酸代谢:IBD患者肠道黏膜长期炎症及免疫异常激活可影响尿酸代谢,炎症因子[如肿瘤坏死因子(tumor necrosis factor,TNF)-α]升高及免疫细胞代谢亢进、细胞死亡加速,促使嘌呤释放并增加尿酸产生。Th1、Th17细胞分泌的IFN-γ通过激活JAK-STAT1通路上调黄嘌呤氧化酶(XO)表达,促进尿酸生成,并调控URAT1、ABCG2等转运蛋白影响尿酸重吸收和分泌。同时,IFN-γ可增强TNF-α和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6的表达,加重肾脏固有细胞损伤从而增加尿酸排泄。Th17细胞效应因子IL-17A可上调肾小管尿酸转运蛋白表达,导致血清尿酸升高。在高尿酸血症小鼠中,尿酸可诱导IL-17A表达,且小鼠血IL-17A水平与肾脏损伤程度呈正相关。此外,IBD患者嘌呤代谢关键酶XO表达及活性显著升高,促进尿酸生成并通过NLRP3炎性小体放大炎症反应,而XO抑制剂(如别嘌呤醇、非布司他)可在小鼠模型中降低促炎因子水平并减少尿酸的生成。
2.肠道菌群与尿酸代谢:肠道菌群失调在IBD患者尿酸代谢异常中具有重要作用。其通过削弱肠黏膜屏障功能并改变多种代谢产物,影响尿酸的生成和排泄。IBD患者丁酸及次级胆汁酸减少、多药耐药蛋白1表达下降,导致肠屏障受损并干扰尿酸代谢;富马酸累积可上调XO活性并下调尿酸转运蛋白ABCG2,进一步减少尿酸排泄。此外,IBD患者中 Alistipes indistinctus丰度下降,削弱了其通过马尿酸-PPARγ-ABCG2通路促进肠道尿酸排泄的作用,该机制亦得到代谢组学研究的支持。高嘌呤饮食诱导的菌群失调同样与高尿酸血症发生密切相关(图1 )。

图1 炎症性肠病合并高尿酸血症的潜在机制示意图
注:FXR/PPARγ:法尼醇X受体/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PPARγ-ROS-p38 MAPK: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活性氧-P38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XO:黄嘌呤氧化酶;ABCG2:ATP结合盒亚家族G成员2;JAK-STAT1:Janus 激酶-信号转导和转录激活剂;IFN-γ:干扰素-γ;NLRP3为核苷酸结合寡聚化结构域样受体蛋白3;IL-23:白细胞介素-23
3.药物影响:IBD治疗药物可影响血清尿酸水平,其中糖皮质激素通过下调肾脏尿酸转运蛋白1促进尿酸排泄,从而降低血清尿酸;5-氨基水杨酸虽无直接代谢作用,但可能因肾组织损伤间接干扰机体尿酸排泄。此外,英夫利西单克隆抗体在银屑病关节炎患者中可降低血清尿酸,但生物制剂对IBD患者尿酸水平的影响仍缺乏证据,尚需大规模前瞻性研究。目前IBD的治疗药物对高尿酸血症的影响如 表1所示。

四、IBD合并高尿酸血症的并发症
1.痛风:高尿酸血症是痛风的病理基础,尿酸盐结晶沉积可激活NLRP3炎性小体和NF-κB通路,诱发痛风性关节炎。尿酸还能在细胞内通过NADPH氧化酶依赖性机制促进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ROS)生成,加重氧化应激。这些炎症通路在IBD的发生和进展中同样发挥重要作用,提示血清尿酸水平与IBD发病风险之间存在潜在的双向因果关系,表明其可能不仅是疾病活动的结果,也可能是炎症加重的驱动因素之一。推荐为IBD患者建立基线血清尿酸水平,并且每6~12个月复查,若血清尿酸水平升高(女性>360µmol/L,男性>420 µmol/L),应启动关节评估(超声或双能CT),以评估是否存在尿酸盐结晶沉积。
2.心血管疾病:高尿酸血症可通过诱导氧化应激、内皮功能障碍及慢性炎症,增加高血压和冠心病等心血管疾病风险。推荐IBD患者确诊时做基线心血管风险评估(血压、血脂、血糖、体质量指数)。
3.肾损害:IBD患者罹患慢性肾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和急性肾损伤(acute kidney injury,AKI)的风险显著升高,且在CD患者中更为突出,并更易合并肾小球肾炎和肾小管间质性肾炎,部分可能与5-氨基水杨酸等治疗药物相关;此外,可溶性尿酸可通过激活局部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renin-angiotensin system,RAS)诱导血管收缩、氧化应激及炎症反应,加重肾脏损伤。推荐IBD患者基线及每6~12个月检查肌酐(Scr)、肾小球滤过率(eGFR)、尿微量白蛋白/肌酐比(ACR)、尿沉渣等。
4.骨质疏松:IBD合并高尿酸血症的患者在慢性炎症、高尿酸、药物等的多重作用下容易出现骨质疏松。长期的慢性炎症导致TNF-α、IL-1、IL-6等细胞因子持续升高,不仅激活RANK/RANK配体(RANKL)/骨保护素(OPG)信号通路,还与糖皮质激素共同作用促进破骨细胞生成,增强骨吸收,抑制骨形成;因此推荐IBD患者在确诊初期即采用双能X线吸收法(DXA)进行骨健康基线评估,检测部位应涵盖腰椎与髋部。
5.代谢综合征:IBD患者因慢性炎症、脂肪异常及糖皮质激素使用,更易合并代谢综合征(metabolic syndrome,MetS)。尿酸诱导的NLRP3炎症小体激活会放大胰岛素抵抗。推荐确诊 IBD 时即评估MetS组分(腰围、血压、空腹血糖、甘油三酯、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
五、IBD患者高尿酸血症的管理策略
1.生活方式调整:加强相关健康教育,鼓励患者保持健康体质量,建议体质量指数控制在18.5~24.5kg/m2之间,以降低肥胖引发的高尿酸血症风险。同时,可考虑每周进行不少于150min的低至中等强度的有氧运动,有助于降低痛风发病率。
2.饮食干预:IBD患者在权衡利弊后可采取低嘌呤饮食策略,减少高嘌呤食物的摄入,同时增加新鲜蔬菜、低脂乳制品和适量水果的比例。此外,应避免摄入高果糖饮料和酒精等可能升高尿酸水平的饮品。
3.控制炎症:在痛风急性发作期,秋水仙碱可作为首选抗炎药物使用,但应密切监测其对胃肠道、心血管及肾功能的潜在不良反应。对于非甾体抗炎药(nonsteroidal antiinflammatory drugs,NSAIDs)疗效不佳或存在禁忌的患者,可考虑短期使用糖皮质激素控制炎症,但需注意其对血糖和骨代谢等的影响。
4.药物治疗:IBD患者常需接受免疫抑制剂等多种药物治疗,因此在进行降尿酸治疗时,应充分评估潜在的药物相互作用。别嘌呤醇与硫唑嘌呤联用会增加骨髓抑制风险。而别嘌呤醇和非布司他被指南推荐为一线降尿酸治疗药物。若单一药物无法使血尿酸水平达标,可考虑联合使用雷西纳德等阻止尿酸重吸收的药物,增强肾脏尿酸排泄,降低血清尿酸水平。需注意急性痛风合并IBD时应尽量避免非选择性NSAIDs;可首选全身糖皮质激素或低剂量秋水仙碱,若必须用NSAIDs则选环氧化酶抑制剂(COX-2 inhibitors,COXIB)联合胃肠保护策略,并密切监测症状与粪便钙卫蛋白等指标。目前尚缺乏专门针对IBD患者降尿酸药物的研究,未来需进一步探讨。
六、未来研究方向
目前研究主要关注炎症反应、免疫应答及肠道菌群失调在IBD合并高尿酸血症中的作用机制。未来需依托大规模前瞻性队列系统评估IBD患者高尿酸血症的危险因素及其对远期预后的影响;同时全面评价相关药物干预的疗效与安全性。在基础研究方面,应深入解析饮食、代谢异常和肠道菌群在病理过程中的协同作用,并开发用于早期识别、进展预测及个体化治疗的特异性生物标志物及靶向药物。
综上所述,IBD患者中高尿酸血症的发生率较高,且与疾病活动度、并发症等密切相关。通过生活方式干预、饮食调整、尿酸水平监测、炎症控制和药物优化治疗,可有效管理高尿酸血症,改善患者预后。未来仍需深入探讨其具体机制、对IBD原发病的影响及临床管理,以期改善该部分患者的预后。
利益冲突 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参考文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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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陈姿夷,朱亚龙,李玥. 炎症性肠病伴发高尿酸血症的研究进展[J]. 中华炎性肠病杂志(中英文),2026,10(04):407-411.DOI:10.3760/cma.j.cn101480-20250717-00112 .
转自:中华炎性肠病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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