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MetALD的“身份定位”:SLD体系中的独特一类
在新的脂肪性肝病(steatotic liver disease,SLD)分类体系中,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病(metabolic dysfunction-associated steatotic liver disease, MASLD)与酒精相关性肝病(alcohol-associated liver disease, ALD)构成主要的疾病分类(见图1)。MetALD的提出,旨在识别同时存在代谢功能障碍与酒精摄入、而不宜简单归入MASLD或ALD的患者群体。

图 1:ALD、MetALD与MASLD的诊断差异
本图比较三类脂肪性肝病的诊断要点,包括酒精摄入量范围、是否存在酒精使用障碍、代谢功能障碍的要求以及疾病谱。ALD由高酒精摄入驱动;MASLD由代谢功能障碍主导;MetALD位于两者之间,需同时满足中等量酒精摄入及至少一项代谢功能障碍,各自均可表现为脂肪变性、脂肪性肝炎、纤维化、肝硬化及肝细胞癌
1. MetALD的诊断酒精阈值
根据多学会共识,MetALD适用的酒精摄入范围为:女性140~350 g/周;男性210~420 g/周(见图1)。超过此范围即倾向于ALD;低于MASLD的限值(女性≤140 g/周、男性≤210 g/周)归为MASLD。
2. MetALD兼具MASLD的“共性”与ALD的“特性”
既往研究和专家共识认为,酒精摄入与代谢功能障碍可协同作用,加速肝纤维化进展并增加肝细胞癌发生风险;相较于单纯MASLD或ALD,MetALD人群通常呈现更高的疾病进展风险(见表1)。
表1:MASLD、ALD与MetALD的关键特征比较

二、诊断:如何准确识别MetALD?尤其是与MASLD的鉴别
MetALD的诊断是基于三个关键步骤:
1. 明确肝脏脂肪变性(影像、生化及病理证据)
超声、CAP(controlled attenuation parameter)、MRI-PDFF(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proton density fat fraction)等均可作为证据。
2. 确认代谢功能障碍
包括肥胖、糖尿病前期或2型糖尿病、高血压、血脂异常等指标,这些是MASLD的共同基础,因此MetALD也天然具有代谢异常“底色”。
3. 严格量化酒精摄入(诊断关键)
MetALD最具挑战的部分是真实酒精摄入量的严格量化。研究显示,自报饮酒量存在显著低估,漏报率高达57.7%,因此必须联合:
(1)标准化评估工具:AUDIT、Timeline Followback;
(2)家属或病历佐证;
(3)直接酒精生物标志物:磷脂酰乙醇(phosphatidylethanol, Peth)对中重度饮酒具有高敏感性和特异性,可客观反映2~4周内的饮酒情况,是重新分类MASLD与MetALD的关键工具。
三、MetALD的机制:不仅是MASLD与酒精的叠加,更是“乘法效应”
MetALD的病理进展并非两者之和,而是代谢紊乱与酒精在多个器官、多个信号通路的乘法放大。
1. 肝细胞损伤:促进脂毒性、酒精毒性与氧化应激
实验研究表明,高脂饮食可显著增强酒精引发的肝细胞损伤、炎症和中性粒细胞浸润。主要机制包括:
(1)脂肪酸堆积导致脂毒性;
(2)酒精代谢产生乙醛、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 ROS)、内质网(endoplasmic reticulum, ER)应激;
(3)中性粒细胞胞外陷阱(neutrophil extracellular traps, NETs)形成,加速炎症与纤维化。
2. 肠–肝轴:双重因素共同破坏屏障
酒精、肥胖、糖尿病均可破坏肠屏障,使脂多糖(lipopolysaccharide, LPS)、细菌DNA等病原相关分子模式(pathogen-associated molecular patterns, PAMPs)转运入肝,加剧免疫激活和炎症。
3. 脂肪组织–肝脏轴:代谢紊乱进一步增强酒精毒性
肥胖状态下,脂肪组织呈炎症化、胰岛素抵抗及游离脂肪酸过度释放;酒精进一步加速脂解、释放更多游离脂肪酸,抑制脂联素等“保护性因子”,以及放大肝脏脂肪沉积与炎症信号。
4. 纤维化:肝星状细胞激活的多重强化
虽然目前数据有限,但代谢异常与酒精共同作用下,肝星状细胞(hepatic stellate cell, HSC)更容易被激活,形成更复杂的纤维化网络结构。
四、治疗策略:肝脏保护、代谢调节与控制酒精摄入
MetALD管理的核心是多靶点、综合性治疗。
1. 生活方式:减重、控制酒精摄入或戒酒
体重下降≥10%(基于MASLD证据)可改善炎症与纤维化,酒精摄入减少或戒酒是改善预后的关键步骤。
2. 药物治疗:双路径干预
(1)针对代谢功能障碍的治疗:
GLP-1受体激动剂(如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可改善肝脏脂肪变性、炎症,并可能减少酒精摄入倾向。
THRβ激动剂(如瑞司美替罗,resmetirom):在后续分析中,MetALD患者对其反应与MASLD患者类似。
(2)针对酒精使用障碍(alcohol use disorder, AUD)的治疗,美国肝病研究学会(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Liver Diseases, AASLD)推荐在肝病患者中:
阿坎酸(acamprosate):推荐使用,肾排泄安全;
纳曲酮(naltrexone):轻中度肝病可谨慎使用;
双硫仑(disulfiram):避免使用,具有潜在肝毒性,不建议ALD或MetALD患者使用。
3. 监测与随访
(1)FIB-4(fibrosis-4 index)与弹性成像用于纤维化评估;
(2)进展期患者需监测肝癌与门脉高压并发症;
(3)酒精摄入与代谢状态需动态追踪,因为患者可能在MASLD、MetALD、ALD之间“迁移”。
五、临床实践的注意事项:避免误诊与漏诊
1. 警惕酒精摄入量的“低报”和“瞒报”:低估饮酒量会造成MetALD误诊为MASLD,导致干预不足。
2. 需要结合代谢异常与酒精双维度,重新理解肝损伤:如患者存在高血压、血脂异常、血糖异常,这些改变可能部分被酒精促发,则不应单纯归类为MASLD。
3. 纤维化风险的重新评估:即便只是“非重度”饮酒,若同时存在代谢风险因素,也会显著恶化疾病预后。
4. 病程动态性强,分类并非静态:酒精摄入减少者可能从MetALD重新分类至MASLD;反之亦可能向ALD进展。
5. 多学科管理是最佳模式:需要肝病科、内分泌科、营养科、心理科(AUD管理)等共同参与。
六、挑战与未来展望:MetALD时代,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MetALD的提出,标志着肝病学从“单一病因”迈入“协同损伤”的新阶段。但必须承认,命名并不等于解决问题。在临床与研究实践中,MetALD仍面临多重现实挑战,突破困局需从基础转化与临床研究双轮驱动(见表2)。
1. “看不见”的MetALD:酒精摄入量的准确评估依然是最大障碍。大量研究结果显示,自我报告的饮酒数据往往被系统性低估,这意味着相当一部分MetALD患者,可能被错误归类为MASLD,从而错失关键的干预窗口。即便PEth等酒精生物标志物已被证明具有重要价值,其实际应用仍受限于可及性和标准化程度。
2. MetALD高度异质但却缺乏分层工具:MetALD患者并不是一个均质人群。代谢异常的数量、类型和严重程度,与酒精摄入量、持续时间及饮酒模式共同决定疾病进展风险。然而,目前尚未有专门针对MetALD的风险预测模型,传统的纤维化评估工具是否适用,仍需进一步验证。
3. 治疗证据的“外推困境”:当前MetALD的治疗策略,大多借鉴自MASLD或ALD的研究成果,而非来源于专属临床试验。无论是代谢靶向药物,还是AUD的干预措施,MetALD患者往往处于临床研究的“灰色地带”,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循证医学的发展。
MetALD或将深刻改变肝病防治的整体框架。在诊断方面,疾病分类有望从静态标签,转向“代谢风险与酒精暴露协同”的动态分型;在研究层面,生物标志物与多组学整合将有助于识别真正的高风险人群;在治疗方面,联合干预代谢异常与饮酒行为的“双靶点策略”,可能成为核心方向。
表2:MetALD的挑战与研究方向

七、结语:MetALD的出现,是肝病领域的“范式转变”
MetALD强调的是一种新的疾病理解方式:肝脏不是被单一因素损伤,而是被“代谢异常与酒精”双重压力夹击。正确识别MetALD,有助于实现更精准的风险分层,更个性化的综合管理策略,并遏制疾病向肝硬化、肝癌进展。MetALD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多了一个诊断名称,而在于提醒我们:在代谢异常人群中,所谓的“安全饮酒”可能并不存在。当代谢紊乱遇上酒精,肝脏承受的是远超想象的双重压力;而这正是MetALD带给临床医生和公共卫生领域最重要的警示。
作者介绍

注:按文章作者顺序排列
引证本文
Gao B, Arab JP, Liangpunsakul S, Ding W, Szabo G, Mehal W, et al. Metabolic dysfunction and alcohol-associated liver disease (MetALD). eGastroenterology. 2025;3:e100319.
https://egastroenterology.bmj.com/content/3/4/e100319
转自:eGastroenter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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