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病例摘要
患者女性,30岁,孕24周。因“腹泻伴腹痛8天”入院。患者8天前进食生冷食物后出现腹泻,为黄色糊状便,7~8次/日,便后滴鲜血(量描述不详),无明显黏液及脓液,偶有里急后重感,伴腹痛,以左下腹为著,为阵发性绞痛,便后疼痛暂时缓解,无发热,无畏寒、寒战,无头痛,无恶心、呕吐,进食量较前明显减少,仅进食少量流质食物,伴全身乏力,院外自行服用“双歧杆菌、蒙托石散”未见明显缓解。3天前就诊于我院急诊,完善相关检查,提示感染指标较高、粪便隐血阳性、贫血、低蛋白血症、电解质紊乱,给予“头孢曲松、补充钠钾、果糖”等治疗2天,未见明显缓解。今晨患者出现一过性头晕、黑矇,无意识丧失,持续约数秒后自行缓解,伴活动后胸闷、出汗,为求进一步诊治,急诊以“腹泻待查”收入我科病房。自患者发病以来,食欲差,进流质饮食,睡眠可,大便如上述,小便未见明显异常,体重未见明显减轻。
既往史:“混合痔”病史10余年,大便带血1年余,就诊于我院肛肠科门诊,考虑混合痔并出血,院外应用“痔疮栓、复方角菜酸酯乳膏”治疗。查体发现“贫血”4年余,不规律服用“多糖铁复合物胶囊”,平素活动后无明显头晕、心慌等不适。
月经婚育史:平素月经量大,痛经8+年,阴道异常流血流液史,未生育,当前妊娠24周,妊娠1+个月、妊娠2+个月因“阴道少量流血”两次就诊于我院行彩超检查未见异常,予以保胎治疗,2个月前因“阴道流血水”,诊断为“先兆流产”,1个月前产检超声提示“绒毛膜下血肿”。配偶体健,家庭关系和睦。
个人史、家族史无特殊。
入院查体:体温36.5℃,心率80次/分,呼吸20次/分,血压100/60mmHg。神志清,精神尚可,贫血貌,睑结膜苍白。全身皮肤黏膜及巩膜无黄染,浅表淋巴结未触及肿大,未见肝掌及蜘蛛痣。双肺呼吸音粗,未闻及干、湿啰音,心律齐,未闻及杂音。腹膨隆,无明显压痛及反跳痛,肝、脾触诊不满意,移动性浊音阴性,肠鸣音活跃。双下肢无水肿。
实验室检查:
血常规:白细胞计数7.76×109/L,红细胞2.79×1012/L,血红蛋白79g/L,血小板计数351×109/L,C反应蛋白66.9mg/L。
大便常规+隐血:红细胞40~60/HP,隐血阳性。
肝、肾功能:总蛋白57.5g/L,白蛋白27.6g/L,钠129.8mmol/L,钾3.37mmol/L,钙2.03mmol/L;C反应蛋白109.14mg/L。
血脂:极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0.97mmol/L,总胆固醇5.82mmol/L,三酰甘油2.14mmo/L,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1.69mmol/L。
出凝血机制: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19.9秒,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比率0.64,D-二聚体1.96mg/L,纤维蛋白原降解产物7.50mg/L,纤维蛋白原6.87g/L,凝血酶时间9.5秒。
尿常规:白细胞计数31.9/μl,上皮细胞计数92.1/μl,酮体(+++)≥7.8mmol/L,白细胞酯酶(++),Ca125cells/μl,葡萄糖(++)。
大便细菌培养为白念珠菌1000%。
尿真菌培养为白色假丝酵母菌,对伏立康唑、氟康唑、氟胞嘧啶、两性霉素B、伊曲康唑敏感。
粪便钙卫蛋白阳性。
病毒筛查、降钙素原、血GM试验及G试验结果未见明显异常。
影像学检查:胎儿B超检查:单胎中妊脐绕颈一周(即时所见),提示羊水偏多,建议复查。胎儿心脏彩超:胎儿左心室灶状强回声,建议二次复查。
诊断:溃疡性结肠炎(待确诊);中期妊娠。
二、治疗经过
该患者因反复腹泻、腹痛入院,既往无慢性腹泻病史,此次因不洁饮食诱发疾病,故入院后常规按肠道细菌感染给予调节肠道菌群、止泻、抗感染等对症治疗,经治疗后效果欠佳,患者仍有腹泻、腹痛症状。鉴于患者处于妊娠中期,检查手段相对局限,且患者及其家属顾及胎儿安全,未采取侵入性检查如结肠镜检查。治疗2周后患者腹痛、腹泻略有减轻,患者及其家属拒绝继续住院治疗,办理自动出院手续。出院后4天,患者出现先兆流产,分娩一男婴。男婴经我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医护精心治疗后平稳出院,现身体健康。患者分娩后仍有腹泻、腹痛,再次入住我院进一步治疗。结肠镜检查提示为全结肠溃疡,考虑溃疡性结肠炎(图1)。病理提示(升结肠、横结肠、直肠)肠黏膜重度急慢性炎,腺体增生变形,可见隐窝脓肿形成,符合溃疡性结肠炎。免疫组化:EBER(-),CMV(-),抗酸(-)。



图1 结肠镜示全结肠溃疡
患者诊断明确后,规律接受氨基水杨酸制剂、激素、英夫利西单抗治疗,病情缓解。1年后复查结肠镜检查提示回盲部可见散在白色瘢痕,回盲瓣变形,可见多处憩室及息肉样黏膜隆起,回盲瓣对侧黏膜略粗糙,取活检1块,质软。升结肠、横结肠、降结肠、乙状结肠、直肠可见弥漫白色溃疡,并可见多发息肉样黏膜隆起,未见活动性出血及溃疡,黏膜光滑,黏膜下血管纹理清晰,蠕动规律(图2)。病理诊断:(回盲部)黏膜组织慢性炎。现患者病情平稳,规律口服药物治疗。



图2 溃疡性结肠炎治疗后所见
三、病例解析
该患者为妊娠期初发溃疡性结肠炎的病例,临床上这类患者相对少见。该患者在我院治疗期间,因为各种原因未及时完善结肠镜检查,出院后再次就诊明确诊断,并规律治疗,针对该患者的病情及一系列的治疗,我们进行了以下反思。
1. 诊断问题
UC缺乏诊断的“金标准”,最主要结合临床表现、内镜和病理组织学进行综合分析,并在排除感染性和其他非感染性结肠炎的基础上做出诊断。欧美及我国先后多次对该病的诊治指南进行修订。C反应蛋白(CRP)在妊娠期比较稳定,可用它来评估炎症性肠病的活动性。大便培养可以用来区别一些与IBD具有相同症状的疾病,如肠道感染。病情评估的影像学检查手段首选肠道超声或无钆造影剂的MRI检查。妊娠中晚期,由于胎儿影响肠道超声观察,可考虑行MRI检查;如妊娠期确实需行CT检查,建议充分权衡利弊后决定。妊娠期IBD的内镜检查仍有争议。欧洲克罗恩病和结肠炎组织(ECCO)和美国消化内镜协会指南建议,如指征明确,妊娠期女性可以行消化道内镜检查,首选乙状结肠镜检查,必要时可考虑全结肠镜检查。如临床情况允许,建议尽可能在妊娠中期进行。因此负责检查操作的内镜医师必须技术熟练,检查前或检查中遇到复杂情况时应仔细分析,慎重权衡利弊,既要完成检查,又要保证胎儿和孕妇的安全。
2. 妊娠期患者UC的发病机制
妊娠期患者UC的发病机制尚不明确,推测可能与妊娠免疫耐受机制有关。孕妇由于雌激素、孕激素、泌乳素、肾上腺皮质激素等的变化,体内免疫内环境也相应发生变化。CD4+Th细胞分泌的细胞因子发生变化,Th2途径占优势,Th1途径受到抑制,使得Th2途径介导的体液免疫反应和速发型变态反应更易发生,导致母体对病原体的易感性、感染严重程度增高,潜伏感染易表面化,介导诸如UC、系统性红斑狼疮等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发生,或使原病情加重。
3. 妊娠期UC的治疗
需全面评估病情,根据病情轻重、病变累及范围及患者对药物的反应情况选择氨基水杨酸类制剂、激素、免疫抑制剂、生物制剂、外科手术在内的个体化、综合性治疗方案。妊娠期UC的治疗不同于一般UC患者,目前对于妊娠期UC的用药存在争议。根据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药物安全的分级标准,理论上对于妊娠合并UC,比较合适的治疗是5-ASA和激素。临床应用最多的是泼尼松和甲泼尼龙。这些药物虽然可以少量透过胎盘屏障,但在胎儿体内迅速代谢降解,因此对胎儿的影响很小。低剂量巯基嘌呤(25mg/d)+别嘌醇(100mg/d)+美沙拉嗪颗粒(4g/d)治疗妊娠合并UC效果良好,并且不增加妊娠相关并发症发生。有学者曾报道英夫利西单抗(IFX)用于治疗妊娠UC有效,对母婴均安全。但有个案报道证实IFX可以通过胎盘屏障进入胎儿体内,在出生后26周内的婴儿体内可以检测到治疗剂量的IFX,直至产后28周才消失。因此,IFX对妊娠期母婴的安全性仍需要进一步的临床验证。虽然妊娠不是UC手术的绝对禁忌证,但有报道妊娠期间手术可以增加母婴的病死率,因此对于UC患者尽量推迟外科手术时间是非常必要的。
4. UC与妊娠的关系
妊娠合并初发型重度UC临床少见,其病情极其凶险,严重威胁母婴安全。虽然国外有回顾性研究表明,妊娠合并UC的孕妇产褥期并发症发生率与正常人群相同,UC患者同健康女性有相同的生育能力,妊娠不增加UC的复发率,但UC活动期可增加习惯性流产的风险。UC女性患者妊娠生产的后代中,未见低体重出生儿的风险增加或胎儿发育迟缓的迹象。但妊娠期初发UC住院患者的早产风险增加。
总而言之,我国UC的就诊人数呈逐渐增加趋势,已成为我国常见消化道疾病,该患者为妊娠期初发溃疡性结肠炎的病例,临床上这类患者相对少见。通过对该病例的探讨,我们总结出妊娠期结肠镜检查,特别是直肠检查是可行的,这对确诊提供了有力证据。另外选择在妊娠期使用相对安全的药物至关重要。妊娠期UC患者病情缓解后,由于分娩这一应激因素,病情可以复发,甚至暴发。故应高度重视此类患者的诊治,必要时联合妇产科、儿科共同诊治,确保母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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