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女性,19岁,学生。主诉:脐周绞痛5天。
现病史:患者5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脐周持续性绞痛,阵发性加剧,伴恶心、呕吐少量胃内容物,与饮食无关,排便、排气正常,便后腹痛无缓解,无发热。否认不洁饮食及受凉史。就诊于我院急诊科,呕吐物隐血(-),血常规正常。尿常规:尿胆原(+++),尿胆红素(+++),粪便常规正常,隐血(-)。肝功能:ALT 74.1U/L,AST58.9U/L,TBIL 23.2μmol/L,DBIL 4.0μmol/L。电解质:K+ 3.75mmol/L,Na+ 141.5mmol/L,Cl- 97.7mmol/L。肾功能及免疫相关指标正常。胸片及立位腹部平片、心电图正常。胃镜:反流性食管炎、慢性胃炎。幽门螺杆菌(+)。以“腹痛待查”收住院。病程中患者精神差,乏力、纳差,睡眠不佳,无口腔溃疡、脱发、皮疹、关节痛、关节肿胀。体重无明显变化。
既往史:半年前曾因类似症状就诊于我院急诊科,立位腹部平片示:肠管积气,余检查未发现异常,考虑“急性肠扭转可能”,经对症治疔好转。否认药物、毒物接触史。
个人史及家族史:无特殊。
入院查体:T 36.8℃,P 68次/分,R 14次/分,BP 100/60mmHg。急性病容,神志清,精神萎靡。皮肤黏膜无异常,心肺检查无特殊。腹平软,脐周压痛明显,无反跳痛,肝脾肋下未及,移动性浊音(-),肠鸣音4次/分。双下肢不肿,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
入院后嘱患者进软饭、流质,予质子泵抑制剂抑酸,静脉补液2000 ml/d,以及营养支持(约5023kJ/d)治疗,包括补充钠4.5g/d,钾4g/d。腹痛加剧时予山茛菪碱、盐酸屈他维林注射液解痉,但效果差。患者纳差,反复诉脐周剧烈腹痛,阵发性加剧,甚至痛不欲生,腹痛加剧时声嘶力竭叫喊,伴纳差、恶心、呕吐少量胃内容物,未出现腹泻。入院第3天夜间患者突然出现双眼上翻、四肢抽搐,随后神志不清,进入浅昏迷状态,呼之能醒,不能对答,检查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病理反射征(-),急查电解质:K+ 3.91mmol/L,Na+ 111.3mmol/L,Cl- 74.5mmol/L,Ca2+ 2.21mmol/L。遂下病危,安定、苯巴比妥治疗后抽搐好转,同时予2%~3% NaCl溶液缓慢静滴补钠治疗。10小时后复查电解质:K+ 2.99mmol/L,Na+ 112.4mmol/L,Cl- 76.1mmol/L,Ca2+ 2.21mmol/L。尽管积极补充钠、钾,低钠、低钾血症仍无改善。血气分析pH 7.577,PO2 97mmHg,PCO2 21mmHg,呼吸性碱中毒,予精氨酸静滴及面罩呼吸以纠正呼吸性碱中毒,患者始终处于浅昏迷状态。
请神经内科、ICU、内分泌科会诊,考虑患者病史以剧烈腹痛为主要表现,伴恶心、呕吐少量胃内容物,尽管存在纳差,但每天有较充分的补液、补充电解质、营养支持治疗,因此呕吐、纳差等不能完全解释短时间电解质严重紊乱,推测可能在不明原发病基础上并发了抗利尿激素分泌不适当综合征(SIADH),进一步检查结果示:尿钠105~135mmol/L,24小时尿钠210~258mmol,尿渗透压429~491Osm/kgH2O,血钠111.3~119.5mmol/L,血浆渗透压268~282Osm/kgH2O,确诊SIADH。首先限制每日补液量在1000ml以内,以鼻饲营养为主,并积极补钠、补钾。72小时后患者意识逐渐恢复,电解质基本正常,可自行进食,但仍反复剧烈腹痛。
再次分析患者为年轻女性,剧烈腹痛,且出现意识障碍,腹部体征仅表现为脐周压痛,需要与腹型癫痫相鉴别。于是在腹痛期间查脑电图示:正常范围脑电图(额部见少量4~7Hzθ波);头颅MRI未见明显异常。请脑外科会诊,认为腹型癫痫不成立,考虑癔症可能,但癔症并不能解释SIADH的发生,因此腹型癫痢和癔症的诊断都不成立。
SIADH常在肿瘤、结核、慢性感染等疾病基础上继发,因此为排除肠道恶性肿瘤、肠结核等,进一步行相关检查:肿瘤标志物CEA、AFP、CA19-9、CA50、CA72-4、CA242、CA15-3、CA125均正常;结核相关检查PPD、TB抗体、ADA、ESR、CRP及胸片均正常;胸部CT未见明显异常;全腹部CT示胆囊炎,右侧附件区一囊性病灶,内有分隔,B-US示右卵巢囊肿,经妇科会诊考虑为黄体。总结上述检查结果,未发现有利于诊断的线索,原发病的诊断再次陷入迷茫之中,对患者的处理仍限于解痉、维持电解质平衡、营养支持等对症处理。入院第10天,患者值经期,脐周腹痛较平常更为剧烈,伴恶心、呕吐,查体:全腹平软,无肌卫,脐周压痛明显,无反跳痛,镇痛、解痉等对症处理效果差,并且再次出现低钠、低钾血症。
再次反复追问病史,患者从未出现皮肤紫癜及关节痛,查血铅正常,既往无癫痫病史,脑电图正常,腹型癫痫、铅中毒、腹型紫癜都无诊断依据。院前分析也考虑到肠系膜血管栓塞等疾病的可能,但患者无动脉硬化或自身免疫病等基础病,而且病情未发生演变,仍表现为剧烈腹痛,未出现新的体征。所以重点需要明确有无卟啉病。了解到患者尿液日晒后尿色会加深,结合患者既往曾经有类似发作病史,考虑可能为急性间歇性卟啉病,抗利尿激素不适当分泌综合征。于是予完善卟啉病基因检测,结果显示患者携带HMBS基因杂合变异,确诊卟啉病。
诊断:1.急性间歇性卟啉病;2.抗利尿激素不适当分泌综合征。
予维生素C 0.1g口服每日三次,高糖溶液静脉滴注,氯丙嗪肌注止痛治疗,3天后患者腹痛及精神症状完全消失。随访2年余,患者曾再次发作2次,多以经期发作症状更加明显,均予积极对症处理后好转,在发作期间注意适当限水及补钠治疗,未再并发SIADH。
本例患者表现为反复发作性剧烈腹痛,腹部检查除压痛明显外无其他体征,症状和体征不平行,通过详细的问诊、查体及辅助检查,排除常见病所致的腹痛后,要考虑到一些特殊疾病:如铅等重金属中毒、肠血管血栓或栓塞、肠系膜血管炎、腹型紫癜、腹型癫痫、尿毒症、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卟啉病、暴发性心肌炎等等。
本病例的诊断,从其临床表现、辅助检查方面排除了消化系统常见疾病及常见急腹症,既往史及血铅检查结果等不支持铅中毒的诊断,无过敏性紫癜、血管炎或其他自身免疫病所致肠道血管栓塞性疾病的依据、临床表现及辅助检查不支持腹型癫痫的诊断。肾功能、血糖均正常,而且功能性疾病如癔症不能解释SIADH所致的严重低钠血症,因此要考虑到卟啉病的可能,而且本病例卟啉病的诊断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循,如患者尿色偏深,血胆红素正常,但反复尿常规检查均显示不同程度的尿胆原及胆红素阳性,原因是卟胆原(PBG)等代谢障碍,光照下PBG等转变为尿卟啉或粪卟啉,尿色逐渐加深,若能检测尿卟啉,更有助于诊断。
血卟啉病临床表现多样,早期诊断困难,容易漏诊和误诊。本例患者半年前曾有类似发作,虽然经对症治疗好转,但并未获得明确诊断,此次发作症状加重,并出现SIADH,通过详尽的病史采集和体格检查,仔细观察患者的病情变化,并且对尿液检查的异常倍加关注,最终对卟啉病及并发症SIADH做出了确诊。
SIADH是本病例的严重并发症之一。临床上由于某些疾病和危重病使下丘脑-垂体受损,导致抗利尿激素ADH分泌异常增多或肾脏对ADH超敏引起水、钠紊乱而出现一组相应的临床综合征,称为抗利尿激素分泌异常综合征或抗利尿激素分泌不当综合征(SIADH)。本例患者病情在入院后急转直下,迅速转入昏迷状态,所幸诊断及时、治疗得当,避免了不可逆的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损害。
急性腹痛的诊断和鉴别诊断:急性腹痛的鉴别诊断涉及多个系统,不仅见于外科,还涉及消化内科、心血管科、儿科、妇科、神经内科、内分泌科等多个专科,如急性阑尾炎、急性胃肠炎、消化性溃疡、泌尿系结石、胆囊炎、胆石症、宫外孕、肠套叠、系膜扭转等等是常见病因。需要详尽询问病史、体检,仔细分析各项辅助检查,在排除了常见病、多发病后方可考虑少见病、疑难病。腹痛的常见易误诊疾病有:过敏性紫癜、血卟啉病、系统性红斑狼疮、铅中毒、流行性出血热、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误诊原因有:临床思维局限,不重视病情演变;缺乏横向联系,缺乏全面的问诊和体检;临床症状不典型;实验室检查及诊断措施不全面等等。
参考文献:
[1] Peri A, Grohé C, Berardi R, Runkle I. SIADH: differential diagnosis and clinical management. Endocrine. 2017;55(1):311-319.
[2] Poch E, Molina A, Piñeiro G. Syndrome of inappropriate antidiuretic hormone secretion. Síndrome de secreción inadecuada de hormona antidiurética. Med Clin (Barc). 2022;159(3):139-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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